日本國史略 安德天皇紀

安德天皇

第八十一世、安德天皇

 諱言仁。母建禮門院,諱德子,平清盛之女也。
 天皇即位於紫宸殿,時年三歲。宮人暴死高御廚子後。【高御廚子,帝座也。】○西海凶兆。
 關白內大臣基通,攝政。左大臣經宗,右大臣兼實,大納言實定,權中納言良通,並如故。
 淨海徙法皇於八條烏丸宮。

 治承四年,【前帝年號,帝即位之元年也。】夏五月,源賴政奉法皇第二子二品以仁親王,【王府在三條高倉,故號高倉宮。】起兵以討平氏。戰于菟道,兵敗死之。初賴政以淨海挾外祖之貴,自擅威福,其族屬亦皆驕橫意甚,不平。以帝諸父以仁親王長而賢,密勸之:「討平氏,以張皇室。」王頗善之。淨海子宗盛,最驕暴。賴政長子仲綱有善馬,號木下。宗盛強而奪之。薙其尾鬛,火印其顛,曰:「仲綱。」每客至,引諸中庭,鞭策交下,以為笑樂。賴政怒曰:「以余之在,彼尚藉余。余死,魚肉。且余豈石人。」乃勸王以其令,密徵兵關東諸源,及延曆、興福、園城三寺僧徒。延曆寺方與平氏睦,亦密持兩端。興福、園城二寺,欣然奉令。亡幾,事發覺。淨海遣兵攻王。賴政告之王,使王密就興福寺僧軍於南都。時變起倉猝,王所徵兵未至。王乃與其傅宗信及左右數人,微服而出。○以仁王舉兵。
 賴政帥其子仲綱、兼綱,義子仲家,及園城寺僧徒,奉王奔于南都,從者千餘人而已。王到菟道,墮馬疾作,不能達。陣于平等院,會河漲,抽橋板而沮追兵。方王之奔,臣僚皆散。長信連者健鬪,殺平氏兵十數人,被創就擄。淨海面問之。信連辭色不屈。靜海流之能登。使平知盛、平重衡,帥兵二萬八千人,進攻菟道。賴政家人渡部競,偽降于宗盛,得其善馬南鐐者,獻諸仲綱於菟道。即亦火印其顛,曰:「平宗盛。」夜,密放諸宗盛邸,爭櫪喧。圉白,宗盛大怒曰:「奴賣我!破菟道之日,必生致競!」平氏兵至菟道,隔河望見平等院。紅錦日月旗、大白旗,綵繢炫日。兵數百挾門而陣,皆銕佛屠,銕兠鍪。知盛大呼曰:「前朱衣甲者數百前,橋壤墬而絓于下流之堰。」仲綱作和歌嘲之。源氏兵鈞聲而鼓,園程僧但馬善避,矢中桁而戰。飛矢如雨,而不能傷。僧明春驍勇善鬪,手殺二十八人於桁上。僧一來後,謂明春曰:「少讓戰路。」不應。乃騰而蓋于明春之冑而先之。源氏兵亦皆無一不當百。重衡將師下流。田原忠綱曰:「十一之最,而河下流之為?」以其兵三百先濟。賴政乃使宗信護主,先入南都。身帥子弟,殊死戰,殺傷甚多。既而仲綱等皆死。賴政曰:「誰能相余死者?」渡部唱曰:「臣賤可乎!」賴政乃藉草茵軍麾扇,賦和歌自盡。時年七十七。唱沉其尸於河,埋其首釣台之下,與兄競相刺而死。王到光明山下,薨于流矢。左右皆死之。宗信沒道旁之池,蒙萍鼠伏得以免,竟窮餓而死。【栗山愿曰,以仁王之徵兵也,令曰:「即位行賞。」每讀之未嘗悵然不嘆息也。當急難倡義之初,縱令賴政有韓袁上號之請,而王宜有劉虞厲色之言。故乃幸禍亂,務自尊崇。此王亦叛君父耳,何以討淨海哉。然則王無功乎?曰,淨海緣亂離建奇功,以舉朝無識,柄用大過。專務鴟張,輕蔑皇室。終幽閉法皇,脅迫上皇,貶斥丞相、大臣,以擁立外孫襁褓之皇子,罪惡貫盈。當此時,未有抽一矢、發一騎而內向者。而王欲以邃宮軟質,灑血投袂,鼓舞緇徒罪隸,以與平氏百萬之兵抗。雖事不成,而大義既已伸天下。豪傑賴以起義,兵賴以奮扶,皇家之將顛出法皇于幽厄。果誰功也?義仲欲立北陸宮,正以此也。王豈無功哉。○北陸宮,以仁王之子也。○賴政薨。○治承、壽永之亂始。
 六月,二日,淨海謀遷都攝津福原。【桓武天皇定鼎平安,以為萬世不遷之都,而淨海遷之。○遷都福原。
 三日,車駕至福原。以權中納言平賴盛第,為宮。法皇被幽參議平教盛第。上皇御淨海第。
 四日,天皇徙淨海第。上皇徙平賴盛第。
 九日,以將營宮殿,遣大納言實定、參議源道親等於輪田,相地。
 二十三日,使前權大納言邦綱,課周防,營宮城於福原。
 秋八月,流人源賴朝奉以仁王令,起兵伊豆。【故為義季子行家,奉親王令,募兵諸國。先至伊豆,告之賴朝。○西山公所著史引證諸書,不取僧文覺潛齎院宣,與賴朝之事。又引愚管抄曰,文覺察人心,矯詔旨。非實之有。】遣其舅北條時政等,殺伊豆目代平兼隆等。入相模。本國人大庭景親,與賴朝戰于石橋山,敗之。初賴朝之軍,北條、土肥、佐佐木之屬從焉。兵僅二百,陣杉山。賴朝以累世名家,其故將佐,多在東國。於是,遣安達盛長招之。三浦、和田、千葉之族,將克日會戰。路由海上,阻風未至。平氏之黨大庭景親等,帥兵三千來攻,戰于石橋山。賴朝麾下真田義忠,年甫十七,以勇聞。命為前鋒,進斬一將,而未及拭劍,馬逸與眾相失。景親弟景久迎鬪,相梱墬於馬。義忠據而次之,劍不出室,遂為眾所殺。賴朝兵敗,景親圍之。佐佐木高綱詐稱賴朝當敵。田代官者善射,矢不虛發。加藤景廉兄弟亦奮戰。眾為辟易。賴朝乃得遁于山中,從者僅六人。見僵樹,入其空洞。景親尋至,另從第景時搜。入則見賴朝,愍然釋之。偶有蛛網,蒙于鎧。出曰:「無有人也。」景親不信,手弓擦之,弰殆及袖。忽有二鳩而飛出。景親笑而去。賴朝乃潛入山寺,僧匿諸窟室。追兵拷僧,斃焉。兵去,僧亦尋蘇。賴朝棲山中,僧夜餉之。土肥實平妻能通諜。如是者數日,景親等索賴朝,不能獲。而守兵稍懈。賴朝跳出鶬雞埼,遂得免。【松苗按,郡國志曰:「榮陽有厄井。相傳漢祖為雍齒所追,投匿井中。有蜘蛛,結網蔽其井口,得脫。汲黯為榮陽守,立神蛛廟祀之。」賴朝匿僵樹,蛛網蒙追兵鎧,事頗相類。且二鳩之出,似有八幡太神保護。賴朝及開府鎌倉,首再造鶴岡廟,蓋為之也。○鶴岡祠賴朝之先賴易所創。○石橋山之戰。】
 賴朝航海,與三浦、千葉等會。既入上總,兵復來集,然猶未滿五千。本國介平廣常是其豪族,懼向不速應,分兵為擊不服者。遂統萬餘騎,詣幕謁賴朝。賴朝未即出見,令土肥誚讓其遲滯曰:「姑且在後軍,待指麾從事。」廣常退謂人曰:「公敗後兵猶寡,今吾率萬餘騎,來會。若凡庸人,必當咄咄喜迎。今乃爾,公誠天授也。他日為天下大將軍必矣!」
 源義重據上野寺尾城。義重、義家之嫡孫新田氏,官大炊助,初不從賴朝,後服之。
 源義仲奉親王令,起兵信濃。義仲為義之孫,義賢【帶刀先生。】第二子。初義賢為義朝所殺,義仲時三歲。乳母之夫【平三權頭兼遠。】懷之遁于信濃。稍長,有將略,稱木曾冠者。至是,應賴朝。○義仲起兵。
 九月,淨海以其族右近衛權少將維盛、薩摩守忠度、參河守知教等,為將發東海、冬山二道,兵討賴朝。
 冬十月,維盛等,進軍富士川。賴朝夾川而陣,兵號二十萬。平軍聞宿禽驚散,皆以為源軍已至,棄甲宵遁。遂還福原。【安積覺曰,梁臨川王宏,伐魏自洛口遁去。百萬之師棄甲投戈,填滿水陸。宏泰懦怯,勸之使退者呂僧珍也。昌義之怒曰:「僧珍可斬。」時有蕭娘呂姥之歌。維盛初無退意,勸之者,忠清也。淨海欲斬之。時有髠首衣緇之歌。何其相類也。又有尤相類者,通鑑梁元帝紀,侯子鑒至戰鳥,胡注杜佑曰:「宜洲南陵縣鵲州有戰鳥圻,昔桓王舉兵東下,住此圻中,宵鳥驚,溫謂官軍圍之。既而定,以群鳥驚噪,因名戰鳥。桓溫雄爽,猶以鳥驚致疑,宜維盛之潰走也。」○富士川之戰。
 源義經自奧至黃瀨川,謁兄賴朝。
 賴朝在相模國府,始賞戰士。大庭景親來降,乃斬之。遣兵攻佐竹秀義金砂城。秀義出城逃亡。
 冬十一月,賴朝開府鎌倉。先是,既取阪東八州,東國武士據其兵威,稱曰:「鎌昌殿。」【殿,俗語,尊稱也。○賴朝開府鎌倉。
 十一月,二十三日,車駕還京師。○車駕還京。先是,朝野草率,人心不安。淨海乃會公卿,問新都是非。眾畏淨海,無敢開口者。中納言長方,獨乃極口毀新京之惡。於是,即日定議還平安。【或謂長方曰:「相國狼抗不可觸犯,卿奈何獨盡言暴人之前哉。」長方曰:「不邇凡人欲建任己違眾之事,其初必忌異議,都無問他。既有悔,則始與人謀。淨海雖暴,悔心已生,故會眾問爾,何憚不言。」當時皆服其明決。淨海亦由是知長方,加意薦達。○長方明決。
 十二月,法皇徙平賴盛第,與上皇同居。淨海不復禁近臣出入,請復聽政。法皇許之。
 是月,淨海遣藏人頭平重衡,將兵討興福、東大二寺僧徒。以起兵援賴政也。重衡燒二寺,斬首三十餘級,焚死者百餘人。

 養和元年,閏二月,前太政大臣入道淨海,薨。年六十四。淨海病熱,遺言曰:「我死之後,勿修冥福,唯當斬賴朝首,梟之塚上。」淨海少時以父任寵進,朝貴清華子弟,多侮下之。白河帝寵女御某,後出賜忠盛,女御時已有娠。帝密詔曰:「生女即還朕,若男汝子之。」既生清盛,命名之義,蓋祝其心清家盛。然生涯大享濁福云。【松苗曰,盛衰記、平語等,佛者之作,故以燒南都二寺為大罪。遂至記公及重盛等事,舞文大揚其惡,深貶責之。二書所記,多可疑者。且謾貶亡者,專褒興者,不辨邪正,猶侮貧人,媚富人,不問善惡。雖為庸人常情,其愚妄鄙陋之甚,謂之何哉。又,記公病燒灌水,奇怪其狀。作者意蓋為燒寺之報也。余謂公病熱之甚,何可怪之。又有以公為慈惠僧正之後身,其無定見,故不足論。夫公恣朝權,幽法皇,千古大罪,而其志不在篡奪。雖謂不知君臣之名義,要之白河帝庶子得縱權勢耳。朝憲紊亂,非出他家也。余每言:「公暴行,猶驕子罵母而已。」若夫南都北嶺,萬群惡僧,常事暴虐,屢背皇命,蠹政害民,不啻妖魔。故使燒二寺,一時功業。猶後世信長公火北嶺也。豈唯以援賴政叛平氏,復其讎之謂乎。且公雖暴行,比之彼東海鯨鯢,脫出天網於蛭島,而使朝綱不復振,則其罪大有輕重矣。余故言:「公暴行,猶驕子罵母而已。」非激論也。○清盛實白河皇子。○浦木按,據大日本史考,清盛微白河帝子之事,蓋民間流言乎。○養和之號,『後漢書』逸民傳台唔云:「幸得保終性命,存神養和。」
 先是,諸國聞賴朝興,皆起兵叛平氏。獨賴朝叔父義廣,率常陸、下野等兵叛賴朝。
 三月,平氏遣知盛、【左兵衛督。】通盛、【中宮亮。】清經、【左近衛少將。】忠度等,【薩摩守。四將皆平氏。】討源行家。戰于尾張墨股川,大敗之。斬首千餘級。義經同母兄義圓死之。○墨俣川之戰。
 八月,平氏奏請敕陸奧守秀衡討賴朝。秀衡不奉敕。

 
壽永元年,賴朝生子賴家。母平氏,北條時政女。昔賴義娶平直方女,生義家。直方,時政之先也。蓋舊姻族也。○『詩經』周頌載見曰:「以介眉壽,永言保,思皇多祐。」
 平宗盛,為內大臣,賜隨身兵仗。賴盛,為大納言。教盛、知盛,皆中納言。經盛,參議。宗盛嫡子清宗,正三位侍從。重衡、惟盛,皆從三位中將。
 宗盛遣使土佐,誅流人源希義。賴朝之弟也。
 賴朝與義仲不睦,將戰。義仲質其嫡子義高請和。賴朝以女妻之。
 二年,五月,源義仲將攻平氏,城於越前火燧山,使千餘騎守之。○義仲攻平氏。平氏發兵擊之。僧齋明通志平氏,誘其軍入城。城陷,眾遁走加賀。平氏諸將惟盛、【三位中將。】通盛、【越前三位。】忠度、【官見前。】經正、【皇后宮亮。】清房、【安房守。】知教等,率十萬餘騎,進營于志保山。【加能國界。】義仲自將五萬餘騎,抵砥浪山。【加越國界。】伏兵山中,凡五處,自登黑阪峰而建白旗。平軍亦進,與源軍相隔僅二百步許。義仲據險,僅出輕卒,不敢急戰,以待日暮。平將疑懼,亦不挑戰。及昏,班師。於是,五所伏兵齊起,鼓譟而進。平軍驚擾,互相蹂躪,人馬悉沒於具利伽羅谷。死者七萬人,尸埋深谷。諸將僅以身免,退陣加賀篠原。義仲乘勝,進兵而戰。平軍復敗。齊藤實盛、俣野景久等死之。【初實盛屬源義平,後事平氏。及賴朝起兵,以為源氏復興之秋也。然數改志,勇士所愧,戰死以報平氏之恩耳。至是,又謂:「我齡已踰六旬,身猶矍鑠,而恐人慢白頭。乃染髮作後生,以勇鬪。」○實盛勇鬪。○倶利伽羅峠之戰。
 七月,義仲進據比叡山。法皇夜出宮,潛幸之。公卿繼至。平宗盛挾帝及神器,奔西國。平氏舉族從之。義仲、行家等入京。【行家以與賴朝不和,屬義仲。○義仲走宗盛。法皇賞義仲,賜伊豫國,任左馬頭,為征夷大將軍。賜行家備前國。先是,義仲請院宣討賴朝。法皇畏偪,不得已許之。
 法皇以京師無主,立高倉天皇第四子。【八月壬子,為法皇之太子。即日,踐祚。】是為,後鳥羽天皇。


 贊曰:平宗盛挾帝西奔。京師不可一日無主,故立後鳥羽帝。其勢,有不可得已者。而帝之與後鳥羽帝,皆法皇之孫也,豈有愛憎於其間哉。法皇以為:「京師立主,平族絕望,可以招討慰諭,而神器得復,帝得以還也。」平族以為:「帝,我家之所出也。奉還京師,安乎天位,則我輩可以暝矣。今彼既立主矣。是遙廢帝,名我為賊也。寧與神器俱沒,不以天皇餌敵。」然則海上之崩,殆非法皇速之耶。當此之際,使法皇有宏遠之略,而輔臣有規劃之才,則必以善處之矣。雖然帝僅任衣冠,不知運祚既傾,而平時之子果決,固非法皇所能料,則亦未如之何也矣。

【久遠の絆】 【高倉天皇】 【後鳥羽帝】 【再臨ノ詔】